
文/李海群
我的老家内阳村的村南有一个柳树沟林场。
早先只听乡邻们叫它“五七干校”,后来才知晓,这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依照“五七指示”建立的学政治、学军事、学文化的一个干部学校,下属有一个从事林业生产的林场,这便是柳树沟林场。
联产承包责任制施行前,八里长的柳树沟两边的坡岭上,洋槐林那是漫山遍野。
高低错落的槐树密密麻麻,枝桠交错簇拥遮荫蔽日。
谷雨前后,入眼的全是雪白的洋槐花。
入夏时节,山林蓊蓊郁郁,密不透风。
满坡肥厚的槐叶,是村民贴补家用的指望,更是农家学子勤工俭学、缴纳学费的来源——小学生要交五十斤,初中生需交二百斤,一把把槐叶,便是孩童求学的底气。
放了假,捋槐叶的时节便来了。
村里的半大孩子,几乎都要跟着大人进山,这既是农家的生计活计,也是学生们躲不开的功课。
捋槐叶要寻对地方,漫山的洋槐看似繁茂,却并非都能伸手触及。
高大的树体耸入半空,只能望叶兴叹,唯有低矮的树丛,才是能下手的去处。
捋槐叶的工具很简单,挎篓,编织袋,一把镰刀,一个带杈树枝做成的长把的钩子,再配上一副手套,便是全部的家当。
天蒙蒙亮,便早早地吃过饭,三五人作伴,说说笑笑,钻进了沟沟岔岔,山山岭岭,那林场处处都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。
我总跟着母亲、姐姐,还有相熟的婶子大娘一同前往。
太阳还没有出来,空气中的湿气很重,一切都那么迷蒙。
蜿蜒起伏的小路旁的荒草上缀满了晶莹的露珠,本来青绿色的容颜显得有些苍白。
人走过,触动了小草,小草惊悚的抖动昏睡中的身躯,摇落露珠,抬头耸身,望着这群赶早的勤快人。
没走多远,鞋面便被打湿,再行几步,鞋袜尽透,露珠积在鞋里,迈步时发出噗嗤噗嗤的轻响,成了山路间独有的节奏。
遇着矮草,只湿鞋袜裤脚;若撞上高茂的草丛,腰下衣衫便全被濡湿。
走在头前的人,总要攥一根细棍,边走边敲落草尖露水,为身后人辟出一条稍显干爽的路。
行至槐林深处,众人便四散开来,寻着合手的树丛捋叶。
这时候树上也是有露水的,动手之前总要先轻轻地抖落,一是为了减轻重量,二是免得衣衫沾湿,被暑气一蒸更觉黏腻。
洋槐看似同类,实则各有千秋。
有的枝桠无刺,捋起来畅快利落,不惧怕扎手;有的生着尖刺,还带倒钩,稍不留神便被勾住皮肉;嫩枝上的槐叶宽大却单薄,晒干后轻飘无重,好在能从枝根一撸到梢,攥得满满一把;老槐树的叶色墨绿,厚实筋道,槐刺也短,是最合意的了,只可惜多半生得高大,可望而不可即。
捋槐叶也得靠经验的。
得观察地形,什么地方有危险不要靠近,防止一脚踩空;什么地方坡度较陡,站立不稳挎篓会倾倒。
得观察周围情况,什么地方暗藏危险,可能有马蜂窝;什么地方有人割过荆条,防止荆茬扎穿鞋底。
捋槐叶也藏着巧劲。低处枝叶伸手可及,稍高些的用镰刀钩近,再远再高的,便靠那柄自制的长钩牵拉。
手套是护手的关键,早先没戴手套的时候,扎手捋的慢,即使小心翼翼,也免不了被扎;纵然后来戴线手套,也挡不住尖刺,手上总被扎得密密麻麻的小窟窿眼,扎一下出几滴血倒没啥,就怕刺崴在肉里。
大姐曾在捋槐叶季从手上挑出三四十根槐刺,那“肉中刺” 的疼,至今想来仍揪心。
后来换了帆布手套,再到皮手套,才算彻底护住双手,撸叶、折嫩枝,一切树刺都不怕,再无顾忌。
当把挎篓装满后,就倒进编织袋里,狠狠压结实。
袋子四周,一把一把地硬塞进去,装得很瓷实,从外边看起来,一疙瘩一块的,一个袋子差不多能装得下三四挎篓的分量。
太阳渐渐升高,天热了起来。汗水顺着脸颊淌落,咸涩的滋味漫在唇间。
胸前背后都淌着汗水,挎带背心湿透了,紧紧贴在身上。
撩起扎在腰间的衬衣抹一把汗,手里不停歇。
“哧啦哧啦”捋槐叶的声音此起彼伏,成为人们闲聊中不断的底音。
渴了就喝随身带的水,水被喝干了,就到沟底的小河沟再灌上一瓶,有时还会灌进小虫子,或着小虾米,顾不上讲究,仰头痛饮。
临近中午,袋子装满了,挎篓装满了,压得很结实。
一个袋子加一挎篓,足有七八十斤重。手脚麻利的,还能装上两个袋子。
大家招呼着开始回家。
重物一起背不动,就分开倒替着往回送,先扛一个袋子,往回走一截后放下,再回头来背挎篓,就这样轮换倒替着,一趟趟把半日的辛劳扛回家。
去柳树沟南坡上捋槐叶,往返的山路虽然也是上坡下坡,但比较平缓,就是远了点,最近的也得二三里地,远处的就要超出五六里了。
但要到东沟去捋槐叶,虽然路程比较近,可首先要翻越陡峭的小东沟。
坡上的小径被人踩成“之” 字形,空手爬坡都觉费力,何况扛着几十斤槐叶。
低着头,佝偻着腰,背挎篓时尽量肩和背同时承重和发力,头低得快接近陡峭的坡面。
每向上踏一步,后脚要使劲蹬地面,才能使身子向上耸一截,弯曲的前腿要狠劲的蹬直,这时只感觉小腿上的筋脉突起,像要崩出来似的。
捋槐叶的那个自制钩子,此刻便成了拄杖。
汗水滴在山路上蜿蜒而上,挎篓的系儿深深嵌进了肩膀的肉里。
如果是扛着袋子,就要用钩子的把儿从另一个肩头托着袋子,一是怕袋子滑落,二是让两个肩头分摊用力。
多半情况,人们都会在半坡腰中歇一歇,再攒足力气,一鼓作气登上坡顶。
后来联产承包责任制推行,村里人盼着更高的收益,砍去了漫山洋槐,栽上了板栗树。
从此,谷雨的槐花香不再氤氲在柳树沟,偶尔的丝丝缕缕难以唤醒人们记忆的符号。
那时伏天里捋槐叶的身影,也渐渐隐入岁月烟尘。
那些沾着晨露、裹着汗水的夏日时光,那些被槐刺扎过、被山路磨过的细碎艰辛,终究成了老一辈人心底的旧印记。
捋槐叶,早已不是生计营生,而是一段揉着苦与暖的乡土往事,藏在时光褶皱里,轻轻一翻,便满是岁月的沉香。
凯丰资本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